从《肮脏生意》看英国水务私有化的历史账

这就是《肮脏生意》能引起如此巨大轰动的真实原因——它揭露的是一个正在崩塌的社会契约。

10 英国水务危机背后的“PEI宿命”

从专业的基建和水务治理角度看，为什么像英国这样管理水平很高的国家，也会出现如此严重的监管失灵和“肮脏生意”?

E20研究院执行院长薛涛认为，这个问题要从底层的交易模式——PFI来找根源。

我们要明白，并不是所有的水务项目都一样。

薛涛说：在我的“四分法”理论里，供水厂或污水处理厂属于A类或B类，它们的边界是极其清晰的。厂区围墙就是边界，进多少水、出多少水、水质标不标准，一测就准。

但英国的水务模式，特别是涉及河道、流域治理和长管网的部分，它更接近PFI模式(C类)。

这种模式有两大硬伤：

考核边界模糊：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厂”，而是把供水、排水、整个流域治理都搅合在一起。一旦边界不再是围墙，而是流动的河湖，监管就很难定责。

成本划转模糊： 它的价格不是简单按“吨数”计价的。在厂区模式下，老百姓用水、付费，传导机制很清晰。但在PFI模式下，投入、产出与付费主体之间的关系是模糊的，很多时候不是按吨计价，而是按“可用性付费”。

这种模糊性给了公司“偷奸耍滑”的空间。 既然考核边界说不清，计价机制又复杂，财务上就容易出现各种“神操作”，比如把应该修管网的钱变成利润发掉，而监管机构却很难抓到实证。

薛涛认为，PFI注定会走向失败。他之前也曾提到“PPP的失败，一定是因为PFI而失败”。

他说：在全世界范围内，纯粹的、边界清晰的“特许经营”(如法国的Concession)其实一直运行得不错。但英国人搞出的PFI，本质上是一个高难度的、甚至带有某种先天缺陷的实验。

PFI的核心矛盾在于它试图将“不可量化”的东西“商业化”。

当一个供水公司不仅管供水，还承担了大量的流域治理和复杂的资产管理责任时，它的计价机制就没法建立了。没有了清晰的单价(如每吨水多少钱)，“使用者付费”的基础就动摇了。

这会导致巨大的财税压力。在中国，这个问题表现为地方债务;在英国，则表现为公司层面的债务爆表和基建荒废。英国这么一个管理水平比我们高得多的地方，在PFI面前都玩不转，说明这个模式本身就存在系统性风险。

那么回到中国，我们从英国模式中应该吸取什么教训?

薛涛认为，中国有一段时间，PPP模式学得非常激进，很多地方直接学了英国的PFI，也就是我们后来看到的那些涉及流域治理、边界模糊的大型PPP项目。

结果英国都没搞好的东西，放到中国，监管环境更复杂，问题就被放大了。所以后来国家叫停、整治PPP，本质上是因为我们发现，这种模糊边界的、靠财税信用背书而非使用者付费的PFI模式，极易诱发财务风险和监管盲区。

中国已经通过政策调整，从那些失败的、边界模糊的项目中逐步撤回。而英国，目前还深陷在自己三十年前种下的PFI苦果之中。这证明了：不论管理水平多高，一旦制度设计违背了“边界清晰、对价明确”的商业常识，最终都会在财务和道德双重层面上崩盘。

本文背景资料：

1.关于纪实剧《肮脏生意》

这部剧是Channel4在2026年2月推出的重磅作品。

原型人物：剧中的“平民侦探”原型是现实中真实的民间组织WASP(Windrush Against SewagePollution)的创办者Ash Smith和Peter Hammond。Ash Smith曾是反腐警官，Peter Hammond则是计算生物学教授。他们利用FOI(信息公开请求)和数学建模，揭露了水务公司在雨天甚至晴天非法排污的数据，这一成就曾多次登上BBC和《卫报》头条。

悲剧原型：剧中8岁女孩希瑟(Heather Preen)的故事源自1999年真实的悲剧。其母Julie Maughan在现实中确实为此奔走多年，试图追究水务公司的责任。

2.水务公司的财务与债务

泰晤士水务：

负债：其债务目前在180亿至200亿英镑之间(约合人民币1600-1800亿元)。

违约风险：2024至2025年间，泰晤士水务的母公司Kemble Water多次面临利息支付违约，并向监管机构Ofwat表示其目前的商业计划“无法获得投资”。

接管计划：英国政府已经准备好了名为“特别行政程序”的法律工具，用于在公司倒闭时维持供水。

利润与股息对比：根据《金融时报》和学术研究(如格林威治大学的研究)，英国水务自1989年私有化以来：

累计发放股息：约720亿至780亿英镑。

累计积累债务：从私有化初期的零债务上升到目前的超过600亿英镑。

3.公共卫生与环境丑闻

2024年5月，西南水务供区内的德文郡布里克瑟姆暴发了隐孢子虫疫情。

严重程度：数百人患病，几千人被要求连续数周烧开水饮用。

后续：2025年9月，饮用水监察局(DWI)正式对该公司提起刑事起诉。这直接打破了“英国自来水绝对安全”的传统共识。

南方水务的巨额罚款：2021年，该公司因数千次蓄意、非法的原始污水排放，被法院判处9000万英镑的创纪录刑事罚款。法官当时称该公司的行为是“蓄意无视环境和健康”。

4.法律变革：2025年水务法案

《水务(特别措施)法案2025》：英国议会已正式通过该法案(2025年2月24日获得王室御准)。

核心条款：

监禁高管：赋予监管机构对阻挠调查或持续排污的公司高管提起刑事诉讼并判刑的权力。

扣除奖金：强制禁止表现不佳(如引发严重污染)的公司发放高管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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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赵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