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肮脏生意》看英国水务私有化的历史账

最近几年的水务丑闻的核心在于，由于私有化后对基础设施(下水道和污水处理厂)投资不足，一旦遇到大雨或系统超载，水务公司为了防止污水倒灌进居民家中，会利用“溢流口”将未经处理的原始粪便污水直接排入河流和大海。

也就是说，英国人喝的水(来自深层地下水或经过严密过滤的水库水)目前还是干净的，但他们游泳、划船、钓鱼的河水和海水(作为排污池)正在变得极其肮脏。

斯明诚提到的“自来水自豪感”实际上是一种历史惯性。

1980年代以前，英国的水务由公共部门管理，自来水确实是国家进步、洁净、文明的象征，这与印度等发展中国家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集体记忆在40岁以上的英国人脑海中根深蒂固。

这种自豪感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肮脏生意》中的8岁女孩希瑟之死，就是一个标志性节点。当“蓝旗海滩”(象征文明和洁净的最高荣誉)实际上充斥着致命大肠杆菌时，这种“文明骄傲”就变成了一种误导。

其实，斯明诚视频中提到年轻一代转向瓶装水(如Volvic)，我觉得肯定不仅是因为瓶装水公司的营销，更是因为对水务公司“不透明运营”的潜意识不信任。他们开始怀疑：既然你敢往河里排粪便，谁能保证你送入我水龙头的管网没有微塑料、重金属或“永久化学品”?

07 “好水质”还能维持多久?

当水务公司持续向河流倾倒污水，河流作为自来水可能的水源地，其处理难度和成本会大幅飙升。如果水厂无法应对日益复杂的化学污染，未来的自来水质量必然下降。

并且英国很多自来水管是铅管或过时的铸铁管。因为私有化后的利润都发了股息，管道更换极其缓慢。目前英国每天因为漏水流失的自来水高达30亿公升。

斯明诚描述的是“英国曾经的体面”——一个建立在强大公共基础设施上的、可以放心喝自来水的文明社会;而《肮脏生意》揭露的是“体面下的溃烂”，资本在榨取完基建红利后，通过牺牲环境、瞒报数据，正在毁掉这个文明社会的根基。

可以说：英国人正在吃老本。他们依然享受着几十年前基建留下的“直饮便利”，却不得不面对家门口河流变成臭水沟的现实。如果《肮脏生意》所反映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斯明诚那种“水龙头接水喝”的自豪感，很快就会成为历史陈迹。

目前的英国水务行业正处于自1989年私有化以来最严重的“生存危机”中。所谓的“水务风暴”已经从单一的环保抗议，演变成了涉及国家财政安全、法律诉讼、公共卫生危机以及意识形态倒戈的多重风暴。

08 水务巨头现状：从“摇钱树”到“僵尸企业”

英国水务行业由几大区域性巨头割据，但它们的处境目前极其危险。

先说说泰晤士水务，它现在可以说是“风暴眼中的黑洞”。

作为英国最大的水务公司(服务1600万人)，泰晤士水务正处于破产边缘。其债务高达150多亿英镑。由于此前股东们(包括跨国主权基金、养老基金)长期榨取利润而无视基建投资，公司现在的现金流已无法支撑管网修复。

2024年初，其母公司Kemble Water已宣布债务违约。主要股东甚至公开称其“不可投资”，拒绝注资。

英国政府已经制定了代号为“汉诺威行动”(Operation Hanover)的应急预案，准备在公司倒闭时进行“特别行政接管”——这实际上是变相的临时国有化。

西南水务，现在则成了公共卫生反面教材。

正如《肮脏生意》中提到的，这家公司目前名声扫地。

2024年5月，德文郡布里克瑟姆暴发了隐孢子虫疫情，导致数百人患病，数千家庭被警告必须烧开水才能饮用。这直接打脸了斯明诚所说的“自来水骄傲”。

西南水务是目前接受环保署调查最密集的公司之一，其排污天数与利润分红的巨大反差，使其成为了社会公敌。

南方水务(Southern Water)与安格利安水务(Anglian Water)，这两家公司同样深陷高额罚款和漏水指控。南方水务此前因长期系统性瞒报非法排污，被法院开出了创纪录的9000万英镑刑事罚单。

09 “水务风暴”到了何种程度?

英国工党政府上台后，迅速推进了Water(Special Measures)Bill(《水务(特别措施)法案》)。该法案赋予监管机构前所未有的权力，包括：如果公司不配合清理污染，可以直接判处高管入狱，并禁止发放高管奖金。

目前国有化呼声高涨，根据多份民调，约有70%-80%的英国公众支持将水务公司重新收归国有。这在长期奉行撒切尔主义的市场化英国是极罕见的思想转折。

而在经济层面，在英国水务行业，PFI模式可以说已经收到了“死亡通知书”。

投资者现在视英国水务为“毒药”。以前，这些公司利用高杠杆借钱来发放股息;现在，随着利率上升和监管加码，这种“金融炼金术”玩不下去了。

水务公司要求在未来五年内将水费提高30%-40%，理由是“需要资金投资基建”。这引发了民众的极度愤怒：“你们把几十年的利润拿走了，现在要我们付钱修管子?”

再看社会层面，已经是全民“公民侦探”运动。

现在的英国，钓鱼爱好者、皮划艇运动员和普通母亲们发起了全国性的监测运动。他们拿着试剂盒在全国各个排污口取样，数据实时上传社交媒体。

这场运动目前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不仅成为了英国大选中的核心政治议题，也迫使英国政府和法院开始对违规水务公司开出巨额罚单。

另外，超过2000万名英国消费者正在对六大水务公司发起集体诉讼，控告它们通过虚报排污数据来骗取更高的水费。索赔金额可能高达数十亿英镑。

这场“水务风暴”已经不可逆转。无论泰晤士水务最终是破产清算还是政府强行接管，英国延续了35年的“水务私有化实验”已经宣告失败。

英国目前正面临一场“基础设施的破产”：过去三十年里，原本应该用于修换管道的钱，被通过复杂的金融手段转化为了股东的红利。现在，管道烂了，河流脏了，公司没钱了，而民众被要求涨水费来填补这个窟窿。

编辑：赵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