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水BOD不是唯一标尺：王洪臣解析污水处理提质增效的底层逻辑与“效”之排序

2026年8月19日，2026（第十八届）上海水业热点论坛上，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低碳水环境技术研究中心主任王洪臣作了题为《城镇污水处理进一步提质增效的底层逻辑与路径》的主题报告。

过去七八年间，行业围绕"污水处理厂进水BOD浓度不低于100毫克/升"这一指标投入了大量人财物力，也取得了可观的成绩。进入"十五五"，提质增效还要继续围绕这个数字展开吗？王洪臣给出的答案是：回到第一性原理——污水处理的底层逻辑是改善受纳水体质量，构建"人水和谐"景象，为恢复水生态创造前提；凡是有利于这个目标的行为，都应纳入提质增效的范畴。围绕这一判断，他系统梳理了提质增效政策的演进脉络，逐一分析了各类"效"的天花板，并给出了环境效益优先的排序主张。

王洪臣

01. 提质是手段，增效是结果——"效"究竟指什么

王洪臣首先厘清了"提质增效"这四个字本身的逻辑关系。在他看来，提质是手段，且手段很多；增效是结果，通过提质去实现增效。行业讨论的焦点应当落在"效"上——这个"效"可以是效率，可以是效果，可以是效益，也可以是效能，几种含义有相通之处，但并不完全等同。

问题在于，提到污水处理提质增效，行业多年来的条件反射是进水浓度要高，即污水处理厂进水BOD浓度不能低于100毫克/升。王洪臣认为，这种理解把一个政策目标中的单一指标固化成了整个命题本身。

他回顾道，最初提出城镇污水处理提质增效的是三个部委联合发布的《城镇污水处理提质增效三年行动方案（2019一2021年）》以管网为主要场景展开，目标是让污水处理厂进水BOD浓度超过100毫克/升，同时城市生活污水集中收集效能显著提高；对进水BOD浓度低于100毫克/升的污水处理厂，要求围绕服务片区管网制定"一厂一策"系统化整治方案，明确整治目标和措施。

行动计划推进期间，排水行业各方面投入都比较大，成绩也很明显。但王洪臣提示了一个需要冷静看待的细节：在一些经济发达、投入充足的地区，比如江苏的苏州、无锡、常州，进水BOD浓度确实严格超过了100毫克/升，进步很大；但从全国范围看，三年行动计划的预期目标是否普遍达成，行业内部并未形成一致评价。更重要的是，三年行动计划结束之后，政策文件对提质增效的界定，实际上早已超出了这一单一指标的范畴。

王洪臣梳理了近年来与提质增效相关的政策文件，他认为，这些文件连起来看，中央和国家层面从未把提质增效简单等同于"进水浓度"。

他列举的文件脉络十分清晰：

2020年，发改委联合相关部门印发《城镇生活污水处理设施补短板强弱项实施方案》，着眼于城镇生活污水处理设施的整体能力建设；

2021年1月，发改委等十部委印发《关于推进污水资源化利用的指导意见》，把再生水利用纳入进来——这是效率、效益、效能之外的又一层"效"；

2021年6月，发改委与住建部印发的《"十四五"城镇污水处理及资源化利用发展规划》则从思路上埋下了"按效付费"的萌芽，提出构建以污染物削减绩效为导向的考核体系，政府与企业签订项目协议时，要将污水处理厂进水污染物浓度、污染物削减量和污泥无害化处置率等核心指标纳入考核范围，开展工程建设与运营效果联动考核；

指标体系本身也在同步演进，既要进水浓度达标，又要污水收集率提高——2022年发布的《深入打好城市黑臭水体治理攻坚战实施方案》提出到2025年全国城市生活污水集中收集率力争达到70%以上，进水BOD浓度高于100毫克/升的城市生活污水处理厂规模占比达90%以上，这将污水收集率与进水浓度两个指标耦合在一起。

而2023年的《关于推动污水处理减污降碳协同增效的实施意见》进一步提出推动建立按效付费机制。该文件提出了"碳效"。围绕污水处理、减污、降碳和协同增效之间的关系，业内一直存在争论：究竟是在做好污水处理的基础上再降碳，还是同时实现减污与降碳，抑或只是把二者简单叠加？其中"协同"在实际操作中尤其困难。但无论如何，"碳效"这一概念已被提出。

2024年，住房城乡建设部等5部门印发《关于加强城市生活污水管网建设和运行维护的通知》要求到2027年，城市生活污水集中收集率达到73%以上，到2025年，城市污水处理厂进水生化需氧量（BOD）浓度高于100毫克/升的规模占比达到90%或较2022年提高5个百分点。并构建以污染物收集效能为导向的管网运行维护绩效考核体系和付费体系，对污水处理厂和管网联动按效付费。

按效付费的落地，王洪臣特别提到湖南省，如湖南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等六部门发布《关于推进城镇生活污水处理质效提升行动的通知》，重点提到要实施绩效付费管理制度，提出，到2026年底，全省城市生活污水处理厂网一体化及按效付费机制基本建立。

此外，江苏南京等地也在推进。在王洪臣看来，按效付费政策在底层逻辑上是通的，付费总得按照效果、效率、效能去付，但真正落地的前提，是先把"效"到底是什么说清楚，而且全行业要达成一致。

02. 回到第一性原理：改善受纳水体才是底层逻辑

梳理完政策之后，王洪臣给出了他对"下一步提质增效应该增效于什么"的基本观点：污水处理的底层逻辑，或者叫第一性原理，就是改善受纳水体的质量，从而构建"人水和谐"的景象，为恢复水生态提供前提。凡是有利于这个目标的所有行为，都属于提质增效的范畴，都应该纳入按效付费的考量，而不是简单只算一两个指标。

他用北京的两个案例来说明这一逻辑。第一个是北小河。今年夏天汛期之前，他去北小河拍摄视频，水质和水景观都非常好。按多年前的经验，汛期降雨一来，河道水质会明显下降。但后来在大雨之中他又去了一趟北小河，降雨期间水质依然很好。这背后是北京排水集团做的大量工作，包括把北小河流域的污水截流输送至酒仙桥污水处理厂，酒仙桥随后进行二期扩建等工程，把污水处理能力进一步提升上去。

由此他提出一个观点：让现有设施在不新增大规模投资的情况下多处理污水，即"原位扩容"，应是下一步行业应重点倡导的一类"效"。他提到上海的相关实践——把现有处理厂的能力挖掘到超出原设计规模，实际处理水量超过设计水量——虽然这种方法存在天花板，但其效益要比单纯追求几个指标数字大得多，能让水环境质量改善、景观改善、生态恢复，这就是最大的"效"。而以他对全行业的了解，现有处理厂的潜力还非常大。

第二个案例是高碑店水谷。北京高碑店污水处理厂在提标改造后，出水水质很好，用该厂出水建成了景观——高碑店水谷，也叫北京朝阳水谷，向公众展示污水处理厂出水可以好到何种程度。王洪臣认为这展示了污水处理的另一层价值：为生态、为人水和谐服务。"让污水处理走进社会"，这本身也是一种"效"。

他同时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宏观事实：进水浓度下降并不意味着"效"的丧失。2010年前后，全国污水处理厂进水BOD浓度超过200毫克/升的城市很多，超过100毫克/升的是普遍状态；十几年之后，许多城市里再也找不到进水浓度超过200毫克/升的处理厂。但同期，全国地表水劣Ⅴ类水体的比例从接近三成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王洪臣总结："虽然进水浓度低了，但效果出来了，受纳水体质量的改善，才是这轮投入真正的产出。"

03. 五个"效"的天花板：哪些潜力已经接近极限

沿着"什么才是效"的思路，王洪臣对行业公认的五类"效"逐一做了天花板分析，结论是其中多数已逼近极限。

第一是节能降耗，它既是成本效益的"效"，也是降碳效益的"效"。水处理行业发展多年，一直主张降低电耗、节省药耗，但王洪臣判断，从全行业看，管理层面的潜力基本挖没了。他的依据是一个朴素的物理逻辑：能耗和药耗是物料平衡问题，他粗略测算过一些一流水务集团的吨水电耗和吨水药耗，已经接近物料平衡，挖掘潜力已接近天花板。AI是否还能挤出一些空间，他认为尚待观察。但显然，节能降耗不再是下一步提质增效的重点。

第二是提高进水浓度，这是设施效益的"效"。王洪臣认为，将进水浓度往上提很有必要，但在一些地区，天花板也已经到了。他分析了原因：进水浓度低，一是水资源相对丰富地区生活用水量大，水自然被稀释；二是出于排涝考虑，管网和韧性设施规模偏大，流速较低，外水入渗难以根治。

第三是提高污水集中收集率，这是环境效益的"效"。污水集中收集率的天花板是100%，各地目前上报的数字有75%、80%、90%不等。王洪臣谈到，按官方口径，一些地方污水集中收集率会出现年度波动。他强调，这并非数据造假，而是分子分母口径不同，数字自然会变，这也说明，集中收集率这项指标的统计方法需要进一步推敲，以便更加精准地用它衡量环境效益。

第四是提高处理标准，同样也是环境效益的"效"。天花板是满足"人水和谐"的要求，这一点行业内部仍有争论。王洪臣的观点是，污水处理本质上是为恢复水生态创造前提——生态不是"修复"出来的，种草种花只是营造景观；人能做的，是"没有水送水、污染物多了控污、流速不够让它循环起来"。北京近十几年的实践支持这个判断：处理厂水质大幅提标后，城市河湖生态状况发生了实质变化，据北排的监测，许多几十年未见的水生生物回来了。让出水水质变得更好，是一个很大的"效"。

第五是降低碳排放，这是"全人类之效"。王洪臣表示，当下，污水处理环节减碳对单个处理厂、对所在城市没有表现出明显价值，但对全人类有意义——如果大家都没有这个情怀，都不去减碳，那是个大问题。降碳是理念，是情怀，是原则，它的层次与前三类"效"并不相同。其天花板则是零碳排放或负碳，目前更多的还是学术层面的讨论。

04. 按效付费按哪个"效"付？应以环境效益优先

各类"效"摆在一起，按效付费到底按哪个效付？王洪臣的回答是，"效"到处都是，但必须先该清楚哪个哪些效，尽量在行业里达成一致。他给出了自己的优先序：环境效益第一，设施效率第二，成本效率第三，降碳效益第四。

王洪臣重点阐述了环境效益与成本效率的意义。

关于环境效益，他从历史阶段的角度补充了佐证：从2016年前后到现在这十几年，行业主流价值以环境质量效益为第一，全国城市水环境质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变化，恰恰证明了环境效益第一的重要性。

至于成本效率，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行业一直呼吁污水处理费欠费规模达数千亿元。王洪臣认为，从可持续的角度看，欠费是欠财务费用、人工成本、设施检修维护，欠账的结果是设施维护等级降低、工资降低、人才流失，运营质量随之下降。污水处理厂目前还能正常运转，只是因为电费药费还能维持。他呼吁，必须解决污水处理费欠费的问题，这才能保障污水处理厂的正常高效运转。

分享的最后，王洪臣把话题收回到起点：进入"十五五"，提质增效不应该再只盯着污水处理厂进水浓度这一个数字。当行业真正把"效"定义清楚——以改善受纳水体、恢复水生态为最高目标，让设施效率、成本效率、降碳效益各归其位，按效付费才有落地的根基，污水处理也才能真正走进社会、服务于人水和谐。

编辑：赵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