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晓虎：国企不敢试、转化路不通，水务科技创新如何跨越死亡谷？

近日，第四期《青绿书》正式对外发布，本期《青绿书》以“水务科技创新的破局之道”为主题，受到了业内的广泛关注。《中国环境报》关注到此事后采访了同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城市污染控制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戴晓虎。戴晓虎教授在接受《中国环境报》专访时直言，破局关键在于机制改革。他深度剖析了国企“不敢试”、产业链“责权利割裂”等深层症结，并开出“重构创新生态共同体”的药方，呼吁以龙头企业为牵引，打通实验室到工程现场的“最后一公里”。

一边是高校院所的论文、专利数量持续攀升，另一边是成果转化率长期在低位徘徊；一边是数字孪生、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层出不穷，另一边是工程现场“不敢用、不愿用”；一边是创新呼声日益高涨，另一边是采购制度、考核机制等深层体制障碍难以突破。

在我国水务环保领域，科技创新与产业落地之间“两张皮”的现象依然存在。同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城市污染控制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戴晓虎直言：“究其根本，创新链上各主体责权利割裂、利益固化、机制缺位，导致产学研用难以真正协同。要破解困局，必须以机制改革为先导，重构创新生态共同体。”

01.

谁来牵头？——龙头企业要“当仁不让”

中国环境：在水务行业，谁应该成为科技创新的真正“牵引者”？

戴晓虎：开门见山地说，应该支持龙头企业牵头创新、承接重大科研项目。这一点在国家政策层面已经明确。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强调，要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

实践中的困境也印证了这一点的迫切性。目前，我国水务领域论文和专利数量虽居全球前列，但成果转化率远低于欧美发达国家。核心症结在哪里？在于产学研用的创新导向错位。

一方面，高校与科研院所的考核评价体系多以论文、职称、奖项、专利为核心，选题更侧重理论前沿与学术价值，一定程度上脱离了实际应用场景。另一方面，水务企业立足一线运营，更需要可落地、可复用、能解决实际难题的实用技术。二者价值导向、创新目标存在明显偏差，直接导致产学研协同呈现碎片化、短期化特征，难以形成长效合力，大量科研成果只能停留在纸面和实验室层面，无法转化为企业的实际价值。

而水务集团作为城市水系统运维主体，直面管网漏损、污泥处置、雨洪管控、水质保障等真实痛点，拥有大量实景场景，也“手握”重要的实测数据，是创新的主体，具备牵引创新、验证技术的天然优势，理应成为行业科技创新的“出题人”与主导者。唯有让水务企业站在创新链条的核心，以市场需求牵引研发方向，以落地成效评价创新价值，才能真正越过科研成果转化的“死亡谷”。

同时，我也建议企业优化内部科研评价与管理机制，设立专职成果转化岗位，提高落地实效的考核权重，摒弃重理论轻应用、重数量轻质量的惯性思维，真正构建起“企业出题、科研答题、市场验题”的高效创新闭环。

需要强调的是，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并不是否定高校在科研中的作用，而是理顺创新分工。高校应专注于从“0”到“1”的基础研究、原理探索和人才培养，筑牢理论根基；企业则应主导从“1”到“N”的工程化迭代、技术和装备的产业化落地，完成技术从“书架到货架”的落地，从实验室到工程应用的关键跨越。

02.

谁出题、谁解题？——各方责权利要厘清，协同发力

中国环境：当前，我国水务领域创新落地难、推广慢，深层次原因是什么？

戴晓虎：根本原因在于产业链上下游责权利割裂、利益固化、协同松散，各方普遍重短期收益而轻长期价值，重局部最优而轻系统最优。

创新链条涵盖设计院、工程总包方、运营方、技术供应商等主体，因所处环节、考核目标、利益诉求不同，天然形成各自为政的格局。各方如果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忽视项目全生命周期的整体价值，就易导致创新成果难以在产业链上顺畅流转、有效落地。

具体来看，设计院作为整体方案的制定者，核心诉求是快速交付图纸、控制设计风险、保障合规达标，其收入与设计工作量直接挂钩，与创新带来的长期节能降耗、提质增效收益关联较弱。采用新技术意味着重新论证参数、修改标准图库、承担更多校核责任，而收益却难以在设计环节体现，因此设计院普遍倾向于选择成熟稳定、风险可控的传统工艺，缺乏创新动力。

工程总承包方是项目风险的主要承担者，核心目标是保工期、控成本、顺利回款、稳定交付。新技术、新工艺往往伴随着工艺不成熟、参数不确定、运维经验不足等风险，一旦出问题就会直接影响交付。而新技术带来的能耗降低、运维成本下降等长期收益，最终归属运营方。这种明显的风险与收益错配，让总包方普遍秉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心态，主动创新的意愿自然不强。

技术供应商处于链条末端，创新研发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却常常面临低价竞标压价、回款周期长、场景验证难、知识产权保护弱等困境，而技术先进性在很多情况下并不在核心考核体系之内，创新动力被严重削弱。

中国环境：针对这种情况，应该如何破局？

戴晓虎：关键在于建立清晰统一、权责对等、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产业链协同机制。具体来说，由运营方作为“出题人”，提出精准、具体、可量化的技术需求；高校研究所作为“答题人”，聚焦基础理论突破和源头技术供给；设计院与总包方作为“解题人”，负责工程化转化、标准化设计、施工落地和风险管控；技术供应商作为“执行人”，承担技术供给、迭代优化与长期运维支撑；最终由市场作为“验题人”。

通过协议明确各方分工与收益分配，让创新风险与收益在全产业链中合理分担，形成“出题—答题—解题—验题—推广”的完整闭环，从而将分散的创新力量凝聚起来，实现系统性的技术突破。

在这个过程中，特别需要注意的是，不能忽视真实场景和实际问题。水务创新要以解决现实问题为出发点，坚持问题导向。当前不少研发工作局限于实验室理想环境，基于单一介质、标准化工况开展试验研究，与复杂多变的真实场景明显脱节。部分技术仅停留在理论层面与样品阶段，未能直面实际运行中的真实痛点，也难以转化为具备实用价值的落地成果。对此，产业链各主体应强化协同机制，主动打通研发、小试、中试、应用的全流程壁垒，立足一线真实场景开展技术攻关与迭代优化，让科技创新真正扎根实践、推动产业发展。

编辑：赵凡